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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远方

2019-12-19 11:17 伊犁日报  

在村子里,每天早晨都要开早派工会,我每次都会坐在靠窗的第四排。当时只是一个不经意的选择,可是当我隔着窗户,看到对面的群山和山坡上的一座毡房时,我就觉得这个位置无比美好,令人看到一个梦境。而且我确定,此前和此后的任何一个座位,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将自己与此时、此景以及一个叫阿什勒布拉克的村庄联系起来。

眼前的山脉绵延起伏,地上除了青草,没有其他,好像毡房就是整个世界。可是在广袤的天空下,这个世界显得那样单薄、渺小,那灰暗的白,就像阴雨天气里从山腰上升起的一团忧郁的云。毡房不远处,有一个用木头围成的栅栏,应该是羊圈,从我这个距离看,栅栏只是围了一个小圈,但实际上,它的面积肯定比看到的要大。大地空旷,天空透明,视线无遮无拦,对事物的判断不能依据平常经验,就像毡房后面的那座山,可以清楚地看到山间的皱褶和云杉,但这中间的距离,绝不可能轻易到达。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只是凝视,远远眺望,从没想过要走过去。不过,没有走过去,并非因为远,而是生于边疆长于边疆,我觉得自身的一切,从身体到心灵,无一不在这片地域的浸染与熏陶中,每一个生活于此的人,都是新疆生活的一部分,即使不掀开毡房的门帘,也应该知道里面的生活。凝视远方,想到来此之前的一些纷繁杂乱的事,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好像具有某种意味,幽远、宁静、与世隔绝——或许,这正是人们向往的那种远方。

入户走访经常是在早派工会之后。“两不愁三保障”从关注一个家庭的吃、穿及义务教育、基本医疗、住房和饮水之种种细节,到了解一些人的思想动态及邻里纠纷,无一不需要实地走访和调查,这其间需要完成的表格、数据以及面对的各种检查,无法一一复述。我和我的搭档阿热达克一次次走在重复的巷道中,一次次推开熟悉的院门。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样的巷道:青草和树木贯穿始终,果树苍老,花朵只开一季,炊烟在周围雪山的衬映中,悠远而轻淡。村庄道路早已硬化,柏油路连接每一条小巷,我觉得乡村道路和城市道路有着不同的气质:城市道路宽阔、现代,是引领人们走向文明的康庄大道,可是人与自然存在着隔阂,隔着坚硬的水泥板和沥青。而乡村的柏油路还没有与大地产生分歧,道路在青草中延伸,微风将尘土带到路面,蒲公英沿路开放,如同镶嵌在公路两旁的金色裙边。阿热达克负责妇联工作,在这个村子工作了二十年。我们刚从一家出来,她又自顾自走到对面一家。推门,叫喊,从屋里出来一个年轻女人,两人站在树底下,开始嘀嘀咕咕地聊,我听不懂,但感觉到其中的琐碎和隐晦。刚要问,见阿热达克从包里拿出一盒避孕套交给女人,女人短促地笑了笑,接过来,把手藏在身后。那时计划生育工作还没有单独分出来交给村干部古丽,所以入户走访时阿热达克常常“身兼数职”。计划生育是大事情,只好等。待两人聊完,阿热达克就挽着我的手臂一起往回走。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现在路好了,方便了嘛,以前皮鞋穿不成,全是泥。那穿啥呢?雨鞋、胶鞋嘛……我觉得自己问得无知,同时对道路的那些想法也有些可笑。对阿热达克和村子里的人来说,此处是故乡,世界上最好的路,与风情无关,应该是那条通往美好生活的向往之路。至于路上的诗意,诗人于坚早就否定了对诗意的一般定义:是的,正像弗罗斯特所见/前面有两条路,一条是泥土的/覆盖着落叶,另一条是柏油路面/黑黝黝,发出工业的哑光/据说这就意味着缺乏诗意/我走这条,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诗意存在于看世界的方法,而非道路。

吐尔逊古丽站在巷子里抽烟。她抽烟不是像别人那样夹在手指中间,而是用两个指头捏着。看见我们走过来,侧身紧吸了两口,扔掉,然后伸出双手迎接。“佳克斯吗?”“佳克斯,佳克斯。”她与我们贴面问候,我感觉到她老去的脸上的绵软和低温。吐尔逊古丽的院子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玉米秆靠在墙边,洗手壶放在台阶上,鸡圈里时时保持干燥,40只乌鸡踱步、安卧,因为饱食终日而没有怨言。杏树底下的馕坑,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看见从坑沿到半腰裂了一条缝,现在已经补好,泥巴抹得又光又匀,这些都是吐尔逊古丽一个人的劳作。吐尔逊古丽的丈夫去世20多年,她独自抚养3个孩子,曾是村里的低保户。后来孩子长大,两个女儿嫁到县城,最小的儿子在那拉提景区打工,她就主动提出退出低保。进了屋,我看见屋里有客人,炕上盘腿坐着一位衣着端庄的年老女人,就向她问好,她点点头,目光从我们脸上轻扫过去,就固定在墙角的电视机上。我觉得她的姿势里好像端着什么。炕上还有一位中年女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吐尔逊古丽过来介绍,这是她的亲家。原来年老的女人是二女儿的婆婆,旁边的中年女人是同婆婆一起来的亲戚,小男孩是婆婆的孙子,也就是吐尔逊古丽的外孙。我终于看出来,原来这个年老的女人在端着架子啊。当然是端给吐尔逊古丽看的。婆婆大人驾到,桌子上摆满了馓子、干果,但吐尔逊古丽还在忙碌,她端来洗好的葡萄,然后坐在炕沿上开始给每个人兑奶茶。

喝茶,谈笑。婆婆大人的架子早就放下来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架子,所以端一会儿自己就忘了。

我感到生活在一种秩序中展开,规律、从容。这不像是一个女人独自支撑起来的家庭。那么一个女人独自支撑起来的家庭应该是什么样子,破碎?单薄?无助?啊,先解释一下,我从来不怀疑女性对生活的掌控能力,而且一些女性出于对自身价值的肯定,对掌控一个世界怀着由衷的兴趣,可是说到保持日常生活的秩序,使生活整洁、有序,应该是另一种能力。

在我和阿热达克住户走访的家庭里,有不少失去丈夫的寡居女人。沙比拉的丈夫六年前因一场意外去世。那年春天的一场雨后,河水暴涨,她丈夫骑马过河时被大水冲走。丈夫去世那年小儿子还不满一岁,如今已经上了小学。沙比拉性格平和、面容粗糙,院子里大面积的玉米全是她一个人种植。夏天的时候,她还请了几个人将屋前的一块地面抹上水泥,她说这样房子就干净了,下雨没有泥了。斯亚古丽的丈夫也去世六七年了。我觉得什么都难不倒她,田埂打得笔直,房子刷得雪白,在村里还未进行“厕所革命”以前,她家的厕所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让人进去后不感到心惊的厕所。面积极其窄小,我怀疑这是斯亚古丽根据自己的身材搭建的,因为只容得下像她那样瘦小的人,窄小不要紧,关键是遮得住,底下的板子还不晃。斯亚古丽的两个孩子都已经工作,女儿是克孜金格勒村的幼儿教师,儿子在外打工,她常常一个人在家,宽敞、整洁的院子显得有些冷清。午后的时光寂静,我坐在炕上看她做裙子,她一边说一边将布料挂在胸前比划,院子里的一丛雏菊正在开放,纤细的花朵紧紧簇拥,蓬勃、旺盛,就像是另一个斯亚古丽。

村子里的这些女人肯定不知道何谓女性的独立意识,对存在的意义也缺乏理解,不过我觉得在这里,知道与不知道、懂与不懂似乎没什么区别,不影响她们对生活的态度。这使我对于坚那首“道路”之诗产生了另一种解读:道路不同,方向是一致的。

坐在毡房对面,我记录早派工会上安排的每一件事,每一件事都可能涉及每一个人,所以村子里没有小事。对面山上的那个小世界,毡房、羊圈、草垛,看不到一个人影,却充满家园的味道。可是在了解了村里越来越多的事情之后,我已经不愿再这样写到美和诗意,如果仅仅只是看到这些,就只看到了表面,就回避了人世的艰难和苦难。那些住在毡房里以肉身抵御风雪和疾病的人绝不会感到美和诗意。荷尔德林说:人充满劳绩,但还要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但如何才能诗意栖居?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劳动,可是在大地上劳作的人,应该在风暴来临之前有所保障,如果没有这些,就不能轻易地说出美和诗意。所以当我知道第一场雪来临之前,山上的大部分牧民都会与牛羊一道回到村里的安居富民房过冬,当然也包括我看到的那座毡房,就会感到内心的轻松。就是这样,得到保障,美才会令人心安。

作家阿来在一次关于脱贫攻坚的座谈会上谈到在经济生活发生巨变时,如何看待一个民族传统生活的改变;谈到在社会变革中,作家应以什么样的立场写作。一切都还不够深入,所以我对这些还没有足够的认识,我希望自己在此处的收获是以一种现实主义精神看待诗和远方。

一个旅游回来的朋友打电话跟我说,本想出门散心,可是外面的风景并未排遣心中的烦恼。我开玩笑说,你就带着它们上路的么。远方并不存在,因为没有地方能够脱离现实。远方仍然存在,但远方不在远方,正如梭罗所说:“一个人若生活得诚恳,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远方存在于一个人的内心,那么,拯救一个人的就不是远方,而是大地上的诚恳生活。

程静

责任编辑:陈英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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